淺·澈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19 11:34:08 / 个人分类:god child.
视频: 颜色
1
2007年冬天,冰雪如此猛烈地袭击了这片大地。这个漫长的冬天,我近乎痴癫地迷恋上自己的梦境。它们无声无息却色彩鲜艳情节丰富。
高速公路上拥堵的车龙,车站滞留成千上万无路可走的乘客;这里是慈善募捐,那边说到趁火打劫的高价食物…电视、网络以及身边一切信息渠道无不被此覆盖。而我窝在自己的小世界观看新鲜出炉的默片,并不关心其它。
2
蔚蓝的底色天空。阳光细碎妩媚,从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朵中透射。恰到好处的明亮灿烂。没有风,空气无声温柔地环住一切。水泥地面的废弃旧广场,空旷并且干净。她双脚悬空,坐在高楼顶层的边缘久久地遥远凝视。孩子的执拗的表情。广场边上一处木制白漆的小房子,发售彩票并代售机票。玻璃的窗口紧闭,房子空无一人。
孩子裸露的干净双脚,一只叠在另一只的踝部,缓慢随意地上下摆动。她微微笑地转过头来。澈看到少年时自己的脸。
云层泛起微紫和绛红的奇异光彩,就像小时候扎头发的丝带。
她就这样从无限温暖中回到现实。撩开窗帘一角,风雪依然肆虐来袭。
沈澈起身去泡茶。又瞥见淡紫泛白的绸制桌布上绛红色的喜帖。
三月二十。你勿必来。
小温
温妍。大她两岁,是上帝赠予她最美好的礼物。
澈笑了笑。一切终于到来。
十一岁的小温刚刚升入初中。老师带领新生去凤凰山下的烈士公墓进行入团的宣誓。齐耳短发的澈钻到队伍的中部,拉了拉小温的马尾。小温一脸的严肃崇高在看到这个蘑菇脑袋的时候转成无限溺爱。澈说,跟我来。
两个孩子钻出拥挤的队伍,穿过队伍数量几十倍的松柏一路爬到顶,坐在坚硬冰凉的岩石上看山脚一格一格的石头棺和黑压压一粒粒羊粪似的人脑袋。后来她们并排躺下去,眯起眼睛唱童谣。浅浅细碎的童声像阳光穿过松柏斑驳的影子。她们笑起来。
澈从口袋里掏出松子和奶糖分给小温。她说,下次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3
其实我只是想写两个青梅竹马的女子彼此陪伴,一路成长。她们湿润甜腻的感情在时间河流的冲刷下依然泛着最初的美好光泽。
小温带澈爬长满油菜花的北山。她们奔跑打闹直到太阳落下去。姐姐背着妹妹走在落日的余晖里。十岁的澈安稳地睡在小温的后背。
可是北山顶上赫然是大大小小隆起的土坟,像滑稽的古装剧中街边地痞油嗒嗒的光脑袋上夸张的癞子。然而生活就是那油嗒嗒的脸。它总眯着豆大的眼睛咧着满嘴焦黄的牙齿,肢体摇摇摆摆却迈着稳当地步伐向你走来,啐你一口唾沫或者蹭你满身油。
就像城西的闸口。她们顺着石桥的梁洞爬上黑色厚实的橡皮闸,坐在上面长久地晒阳光。这边是充沛的河水在太阳照射下波光粼粼,三三两两的人划一叶木舟游哉地飘在金波之上。有时候她们背过身来看另外一边搁浅的鱼虾蹦蹦跳跳。河岸两旁杨树笔直繁茂,庄稼茁壮地向阳生长。事实上闸口每年都有溺水身亡的人,一些是天意一些是人愿。浅滩的淤泥里爬满了吸血的蚂蟥。
她们之间不过三年,都不够那红光满面的白胡子老爷爷眨一眨眼。
那年中考的最后一天,学校铁门外围满焦急等待的家长。澈一脸轻松地掺在他们中间,她对小温很放心,就像她相信澈同样会以高分考入这所重点中学的初中部。
她们的确都做到了。可是小温却失足溺水致死。死在学校的池塘,那个堆满垃圾每个白昼都臭气熏天的地方。
4
她从大雨中走过来,颓丧地低着头,失了魂似的自言自语。然后她停下来,说,我买不到票。雨水持续迅速凶猛地打下来,漫过全身。小温一把拉进门外落汤鸡似的澈。她帮她擦头发,她给她换干净的裙子。
可是我买不到票。澈张着空洞的眼睛看住小温。听见她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沈澈在黑暗中从一片潮湿中醒来,已然泪流满面。
它们流向哪里?
海呀。她揉揉那个蘑菇脑袋。等你的头发长长,嗯,第七根脊梁骨这里。我们一起去看海。
澈看到小温掺在黑压压的考生中走向自己。人是那样多,白裙子这样醒目。
我们一起去看海。等我的头发长长。你看,它们已经这样长。可是你在哪里。
她十指插入头发,掌心托住额头,无法抑止地失声哭泣。
一朵白色莲花缓缓移来,迅速被人流湮没了。
是你回来了吗?
沈澈拿着车票顺着人群走进开往L城的火车。
已经这样久没有回去。十二年。
可是我勿必来。
5
沈澈。
她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都不及回过头来,已被扼住。他的左臂环过她的脖颈,左手抓住她的右肩,右手掩住她的口鼻,一路倒退拖着走。她这边瘦小,也不抵抗,他几乎提起她来。
澈眼中浮出月光下碧叶连天的荷塘。小温的脸现在那朵白莲上。她说,你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朴浅说:一条小学时女生扎头发用的丝带。我了结了一条人命。可是她最后同我说谢谢。
小禾夸张地大笑,我早说过你内心阴暗。明明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却要受害者向你致谢。小蓝同学,他竖起大拇指,你真牛。
浅锁起眉头,或者反过来?海灵已死,澈才是公主,而她纠缠其中,一人分饰两角,成了侏儒药师。那么我是骑士,带她出火海。
小禾抿嘴点头。你加油哦。
温妍。出生时母亲大出血致死。父亲悲痛不已,精神近乎崩溃。城郊的表姨将她接至家中抚养。而她七岁时,小表妹又落水身亡。她小学毕业的暑假,父亲为了她读书方便,把她接回身边。成了沈澈的邻居。
她只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就俘获了澈的心。她教给她稀奇古怪的游戏,带她吃乱七八糟的野果。她就像个女巫。
她向澈隐瞒了表妹的死,那肿胀的脸,圆滚滚的肚皮,按下去会漫出污水的小小尸体。她隐瞒了小河边麦田里在她脚边的小狐狸…
小禾说,等等。这样一个天煞孤星最后怎么自己却死了?
浅想了想。因为她是那个海灵呀。
6
冗长的车程。澈将头倚在窗上看外面的春暖花开。
她坐在破旧的城墙上,看不远处小温的家。她帮她的孩子洗脸,她用鱼虾和面煮的糊汤喂她的猫。她看到澈走过,热情地招呼她。告诉她,她所过的安稳生活。
然后澈离开。她继续一个人走在变幻红色蓝色的天空下。她知道她过得很好。
澈挂着笑容醒过来。看着手上绛红色的喜帖,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7
浅叫她。沈澈。
澈转过身来,拿起浅手里的丝带。点上烟,幽幽地说。那天我们吃完晚饭翻过学校的铁门去池塘边看荷花。它们大都开了,红的,粉的,黄的还有白色的。荷叶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在我们不远处有一朵白色荷花,我觉得它很漂亮。
温姐姐就探身去摘,咔一声,扑通一声。她看他一眼,唇里吐出一口烟从鼻子再吸进口腔,如此一个轮回。你知道,她摘到那朵花的同时,脚底打滑,俯身跌了下去。
我伸手去抓,只是抓到她的丝带而已。没错,就是这根。澈扬了扬手中的丝带。她说我们一起去看海。可是我买不到票。我不停地梦到买票的场景,火车、大巴、飞机、轮渡,我就是买不到票。她拽下一把发丝,它们已经这样长,而我买不到票。
澈疲倦地坐下去,抓着碎发的手按在冰冷水泥地面。
十五年前的七月。温妍像童话里的仙子,走进了沈澈的世界。
她用皮筋和树枝做成弹弓,每发必中,完全叫那些小子闻风丧胆。再也没有人敢在澈干净的裙子上抹鼻涕印手掌了;也不会有人丢恶心的泡泡糖在澈的小脑袋上了。澈为此剪短的头发,乱糟糟个刺猬头。
她教给澈用二十几个小树枝或者五十个野枣或者几粒小石子玩的复杂计算游戏。她们叫枣的那个做“小羊羊”,每人五个窝洞,每个洞五个枣,按照规则走枣,先吃完对方“羊羊”的为赢。石头的那个叫做“小区区”。用粉笔在地上写一个大大的“区”字,两边摆好石子,通过计谋引对手进中间的死角。她们可以一直玩到太阳下山,大多时候并分不出胜负。
小温知道哪里会有野草莓,还有一种被她们叫做“小烧饼”的植物果实。粘在耳垂上当坠饰的耳环花,她甚至带澈用毛菇菇草穿满蚂蚱插在树缝里喂蚂蚁。这样丰富的暑假,澈几乎忘记小霸王游戏机里的玛利奥是怎样焦急地等待她去救他的公主。
深秋的梧桐接满茸球球,小温会爬上去摘一些放在太阳下晒干,浸满汽油后点燃,她们叫它“风火轮”。冬天的雪地,她们一起用鞋底在上面踏拖拉机脚印。用尺子将雪切割成各种雪糕甜点的形状过家家。小温总是可以摘到屋檐下最长的那根冰溜溜送给澈。
……
浅双手扶起沈澈的肩。没关系。她不是告诉过你没关系么?你应该重新开始。
澈抬头微笑看浅。她用丝带绑好头发,然后同他说:谢谢。
朴浅挂着笑容睡过去。他想。我终于做了骑士。
8
浅给了小温一个身份。那么,我给浅一个。
朴浅。有完整的家庭,衣食富足。父母忙于事业,没有太多时间陪伴。浅安静内敛,功课优秀,他们对他如此放心。然而浅不擅交际,十几年独自成长,没有说话和玩耍的伙伴,内心逐渐脆弱。当他父母正视到他的严重寡言时,浅已经十四岁初中毕业。于是他们将他送至寄宿制的高中,希望集体生活能带来改变。
十五岁的小禾是浅的室友。他第一眼看到浅的时候就想到蓝色的侏儒。浅那时不足一米六,瘦弱单薄。在他仰起脸看对面高了自己二十几公分的小禾时,小禾看到他白净的颈颔皮肤下蓝紫色细小血管的纹路。然后,一口白牙的笑脸对着一双纯净的眼睛。嗨,我是陈禾。
后来浅的自闭的确有所好转。那个高大男生带着他跑步、打球,永恒不变的笑脸始终在他左右。即使浅频繁地做噩梦。谋杀、截肢、藏尸、坠楼、溺水、车祸。可是浅不喜欢悲剧,他仍旧是一双透澈纯净的眸子。
陈禾说。初中时我看过一个短篇漫画。金色的公主、黑色的骑士、妖冶的海灵以及蓝色的侏儒。蓝是被海灵控制的药师。他是公主的真命天子,为了在公主身边保护她,蓝服下了自己造的毒,并受咒变为侏儒。后来海灵要他杀了公主,蓝无奈之下再次吞了自己的毒药,咒语解除。汹涌的海水漫过整个宫殿,一切归于平静。蓝终于摆脱海灵,与公主重新开始一切。
一口白牙的小子挤过来勾肩搭背。小蓝同学,我是你的骑士哦。
9
或者我应该这么写下去。两个男生之间结实而柔韧的友情如何在翻滚的岁月里嗅起来依然是初春青草的微甜。
哥哥是一棵高而挺拔的大树任弟弟藤蔓般纠缠。他撑起他的全部血肉,他做他的骨骼。
浅不喜欢悲剧。他不知道那谢谢背后揉进温妍多少笑容沈澈多少泪。
总是有些人无法原谅自己。
像沈澈。无论她去到怎样远,终究要在梦境中辗转寻票。她怀念温妍的笑脸,她记得她的诺言,即使风呼一下便吹散的儿时戏言。
她的头发慢慢长长,无路可走。
于是她回来,找遍全城的小巷,买到当年的那种丝带。她用它扎起自己第七根脊梁骨那么长的头发。
她走向城西的闸口,踩着融雪泥泞的堤岸,一步步走向她的白莲。
春暖花开,河流解冻。那么你们又将流向大海了吧。带我一起去。
可是浅不喜欢悲剧,我也不喜欢。
我必须停在这里了。十六岁的小禾十五岁的浅。他们再大一些,天灾人祸,谁知道呢。或者没有人死,他们终于慢慢疏离,他成了他的一块病,他是他心里空阿空的烂洞。
越成长,越孤独。
我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没有信心。
所以我必须停在这里了。浅像玛利奥一样虔诚地等着去救公主,陈禾是他的骑士。
10
也许没有朴浅,没有沈澈和温妍。她是她的梦。她是他的梦。他们只是在拓拓的梦里。可是澈有小温,浅有陈禾。而拓只是一个人。走在变幻蓝白灰黑红紫黄的天空下。
自闭的是拓。
十三岁患了自闭的拓,每年见证一场死亡。他亲眼目睹被车子拦腰斩断的老人怎样哭喊着用两手支撑上身在地上爬向他的双脚。高速路面上车辆破损的驾驶室里,变形的车头嵌进了司机的腹部。拖挂卡车的屁股和电线杆之间挤成肉饼的身体。
他是这样厌恶汽车。而生活逃不开这个工具。
也许某天他也会被怪物吞下去。
喜欢做梦的是拓。有关天灾人祸前世今生海角天涯。
暴食的拓。通常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吃三顿正餐若干零食。深夜窝在床上饥饿泛滥却反胃干呕。然后在清晨太阳醒来的时间抽烟,感到胃一点一点收紧。
过敏体质。花粉过敏、酒精过敏、海鲜过敏。
有轻微的洁癖,只是嫌弃外来之物。
严重的自恋。
喜怒无常,象三月寒暖交替天空骤变的脸。
写无疾而终的故事。混乱的梦境。
不关心人类和自己。活在过去。
孩童一般明亮清澈的眸子往往看不进任何实物。笑容温暖。
待人冷淡寡言。
有深重的心病。前因后果不明。
家世不明。
死于二十四岁春分。笑容恬淡安详。
越成长越孤独。
11
生命的繁花瀲澗入漆黑的冷夜舞蹈瑟瑟西風吹起衣袖欄杆
我不叫拓拓。我是寻。
end.
世界太拥挤
心里太空虚
让我为你涂上颜色
画你的眼睛
画你的表情
怎样的你
由我来决定
不想日子过得太有规律
我只想要一点幻想的自由
不让时间流失得太快
我只想要一点快乐和自在
梦境和现实
别说两回事
怎样的世界
由我来决定
由我来决定
由你来决定
由谁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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