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n- R* W! f4 d- ^- L( Q; O
  y: x% U: ]8 @

9 ?, |- w* g3 o' e3 S) j8 E5 R: n9 [! r
　　一位为广州警方服务9年的资深线人，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述他的线人生涯——
! H1 _" U" w) B+ z$ P$ h& v4 A& j4 m- ?2 O' q, z6 P& B
7 S! t) F1 k3 U2 a' K0 q2 ~  l
　　“整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中” 1 J( q2 z9 W$ ?. H" r
5 G4 g+ i' D2 v5 ^, R0 Y7 k
　　我出生在广州的公务员家庭，哥哥姐姐大学毕业后也做了公务员。我曾经的理想是做警察，没想到却做了警察的搭档——线人。我在广州做警方线人已有9年，是在刀尖上讨生活。
3 E/ o5 u: {) X+ B- \  `9 i; Q- \
; f0 s; k2 a& h4 E- {2 \0 T　　我知道的线人有三种类型。
* `! [. A! s3 ~/ Y. s8 M: ^; M, J1 U- Q  u2 T& _
　　第一种是零工，这是最普通、人数最多的，他们都是为生活所迫的下岗工人或者打工仔，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开始都是被其他线人朋友介绍来的——只有机智、聪明、灵活的人才适合当线人。 9 I2 J+ _# ^1 o5 z. x+ p- K

% s/ }% ]* j7 r. ~) g　　打零工按照小时或者天数算钱，一般是100元一天，好的300元一天，这要看他活儿的质量，还有与大队长关系的亲疏。广州这种线人大概有数千人，分属各个派出所和公ān局便衣大队，公ān对他们实行淘汰制，做得不行的会出局。干这类活最常见的是去查HIGH厅看有没有卖K粉的，去赌场，深入贩卖黄碟的窝点、卖淫窝点以及毒品交易的地点。那些场所警方一般不方便直接盘查。有些线人本来是摩的司机，他们兼职跟踪摩托车党，或者打入抢劫团伙内部摸查情况。
( k; c( i; f/ X$ ]( Q8 Y6 \0 \, P* h# r# L, u
　　第二种线人是在公ān局有档案的线人，由零工演化而来。做了一段零工以后，上下对你评价不错，就可以变成这种线人。
" p' l+ @9 E) d$ A, w. J, k
2 c% V. H$ z9 V1 L( d2 b- N& X2 G; w　　这种人低调做事，每做一次事情就给几百上千元的快钱。我是属于这个行列的，办案经费一般都给报销。这种事一定要打入犯罪分子的内部，同时绝对不能暴露身份。这种线人整个广州市才只有不到一百人。这些人的流动性还很大，真正能一直做下去的也不多。
0 g/ _: |# |8 `: ~4 Z0 Q
6 @- i& l1 |6 k7 ~7 z　　第三种线人整个广州市只有一二十人，一般有七八千元的固定月薪，这些人提着脑袋做事情，做的全部是大案。
4 |* Y  r9 f5 ?2 E( i. C8 Q: j* c. a! J; D
　　线人暴露身份后有被打残废的，一个外号叫“丧标”的，他是做“粉”的，原来跟着黑社会老大做事情，后来偷偷摸摸地出来认识了警方做起了线人。这个黑社会团伙接二连三地被警方打击，引起了团伙成员的怀疑，结果丧标的脚筋全部被人挑断。 0 W4 K* K( @. c1 p' Y: [: O1 q

) U! V+ l! `+ c0 r0 @# W　　还有个叫“烂城”的线人，他原来跟6个黑社会团伙在外面混，后来被人朝头部打了三枪，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中度过。他是黑社会的老二，本想把别人搞掉自己当老大。
- j7 a. U3 f9 \" E/ s
) [% \( O3 i- N& S( C- [　　还有一个线人在举报一起贩毒案后就人间蒸发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连警方也联系不到他了。 ; z1 A; X, K7 {/ U: u8 H" D
3 _$ W* y0 a2 E3 d& v9 h8 ]5 T
　　我们做线人的，整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中。我经常换电话号码，不停地换住处，我在手机通讯录里从不留真名，真名全部记在一本隐藏起来的本子上。
* y! R+ m0 Q1 ]7 `* Q1 m
6 n/ s- _) @  ^# e) t2 I3 \, e
! c& H5 j+ o( x! Y# c0 i  k　　“这种生活方式，有钱有面子” 4 @/ r1 V+ E, A: D+ \

8 Y& U( \. L. e　　回到十年前，怎么可能想到会过这样的生活。那时没考上大学，我就开始在社会上混。 ' p# N) u+ U- ^% o& T. P: q5 ^
2 K6 Y% W% k, x' z- A
　　1998年的一天，朋友邀我到广东上川去赌钱。到了那里的赌场，我仔细观察，发现了奥妙，很快就赢了两万元。我的风头引起了赌场老板的注意，他亲自下套，很快我们便血本无归。我找到老板想要点路费回家，老板不仅不给，而且把我臭骂一顿。 , B  W; J6 Q- |  }5 U  J
! _: r  O% A# J; p# F) i! Y
　　我决定报复，就摸清了那里的6个赌博场所的情况，回到广州后向省公ān厅举报。6个赌场全部被捣毁。事后我意外获得了3000元的奖金。原本只想出气，没想到还能赚钱。 7 q) D+ h. u8 q
+ M# ?( a# p( r' f$ ?& g9 |
　　此后，我利用朋友经常带我到各地赌钱的机会，跑遍了珠三角。每到一个赌场，都只玩几把，不管输赢都出来，悄悄收集证据。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我一般是从赌场回来几天后再举报，公ān过一个月后再去抓，再一个月后我才去拿钱。 " k2 s8 U. I: f9 M
. u" F8 i- V5 l3 [3 M
　　我开始喜爱上这种生活方式，有钱有面子，很刺激，又有正义感。 ! u3 s+ b4 m# r* l' Y4 d. t* G
# G4 {" @8 M; F) k1 f- Y
　　最让我有成就感的是两年前在广州打的一仗。
  h! Q$ D! }( @" ?  H% u& y( O/ F4 Y0 P  Z
　　我打听到广州一家宾馆有号称全市最大的赌场，就和朋友一起去玩。大厅里全部是老虎机，可以随便玩，但是旁边有15个包房，只有VIP会员才能进去。我连着玩了七八天老虎机，盯住从包房出来的每一张面孔。有一天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出来，神色愤怒，我就跑到楼下等他，感叹手气不好，这引起了那人的共鸣。我花了一两百块钱请他吃饭，交流一些赌场上的心得，赢得了他的信任。他终于带我进入了那些神秘包间。
5 O3 `6 m8 w* `$ ?
1 X+ f) l# n- k. J+ X; H( @5 f( e" J# ]　　包房里赌得很大，全部是直接划卡的。我帮他赌了几场，赢了十几万。他完全把我当作了兄弟，别人以为我是他的马仔。我要他带我进各个包间，各个包间的玩法不一样，级别也不一样。把里面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就向省公ān厅直接举报。省厅查封了这家酒店，查出一百多台老虎机，一百多万元现金赌资。后来给了我3万元奖金。 3 Y+ T8 p0 |1 \& r6 Z

4 L- L( ?7 U2 p8 g　　由于我做事得力，后来从零工升成了公ān局里有档案的，计时工资升到了300元钱一小时。
4 l9 d( S$ k, ?" E6 D% a$ c* a. I1 Y* l' B

9 }) B2 c' j# N. O1 J1 l/ {) A+ t; M　　“年纪大了想过平静的生活”2 w) n2 ]' o7 y& a
  k9 F& ]9 g" m! ]
　　我越来越觉得我是做这行的料，心理上很满足，不想再做赌场线人，想做点高难度的。我在警方的交代下，潜入了贩毒集团。和毒贩打交道，不小心就会丢命。
' i. m- s1 J# z9 p  v0 h9 f! k
0 c/ F$ m# c! c! Z5 M+ t2 w3 a2 c　　很多贩毒的人就是吸毒的，我去交易现场，他们邀请我一同注射，我只好强装镇定，说自己只是吸粉，还没到注射毒品的程度，百般圆场，才免除他们的疑虑。以后，如果遇上有毒贩是吃白粉的，我就说我是吃摇头丸的，不吃白粉。如果他们是吃摇头丸的，我就说我是吃白粉的，对摇头丸没兴趣。一般都可以化险为夷，但也有特别精明的毒贩，见我不吃，就不卖给我。我只好当着他们的面吃下去，然后立即找个地方呕出来。
" n% x* F% m5 M, u1 y) C% I8 \1 l; I  X$ N3 o
　　取得了毒贩的信任后，我把一个毒贩团伙从云南引到广州，然后让警方一网打尽了。
- R! n- H  h* U- B* v2 b$ R4 t( s" N9 I4 }- f1 @
　　但有一次潜入贩枪团伙，差点丢了命。 ( D$ m; Z6 l- G, |

2 T0 h" f) X% y8 R( P0 N　　当时枪贩刚从越南贩枪回来，我冒充下家帮他们出货。在陪老大去一个娱乐场所时，几个“学生妹”说在另一个场合上见过我，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那时如果我有一丝慌张，立马没命。我当场使用反间计，说“这几个学生是受了另外帮派的授意，要扰乱我们的大生意，你是相信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妞，还是相信我这个兄弟，你自己看着办”。老大就开始排斥那几个学生妹，我重新取得他们的信任。
4 L9 I, b+ [5 z7 B0 h! \, G* p
0 f3 |- x1 j" \  B' A# p5 a　　说起枪，我还帮警方端掉过一个持枪抢劫团伙。
! _& H) ~+ _1 z$ t" @% p- R
3 x8 F1 c/ \' t/ Q! e9 d" y" J: P　　两年前，这个团伙在广州穿假警服冒充警察抢劫，有人一下子被抢了40万元，但警方只抓到了望风的犯罪嫌疑人小胖。我临危受命。我惟一了解的是这个团伙的成员全部吸毒，我把这当成了整个案件的突破点。我在毒贩子和吸毒人员中间打听这伙人的行踪，了解到他们已逃到了广州矿泉街一带。我立即到矿泉，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这伙人。这伙人穷凶极恶，拥有枪支弹药，不能硬拼，要智取他们的犯罪证据才成。 ' X4 P: L6 f9 I; R* J& X
1 R: _/ M+ r  d4 f0 _; V0 o1 |, I
　　我跑到他们面前说：“我刚从看守所出来，是小胖在里面的兄弟。我有办法通过公ān朋友把他弄出来，但是要花点钱。”这帮人很警觉，不相信我的话。我就找了个机会让警察把我抓进小胖所在的看守所，和小胖搞好了关系后，又让警察放掉我。小胖急于出去，就托我带一张让他的同伙取钱营救他的纸条。 ( I+ n# x5 B2 i' M6 o! J
* Z1 F1 c! K& |# J
　　看到小胖的条子，这伙歹徒完全相信了，派一个人拿着存折去取钱，抢来的40万全部被他们存在了银行。取钱的路上，警察就把他们全部抓获了。然后再突袭他们的出租屋，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还搜出了他们作案时穿的警服，顺带破获了多起抢劫强奸案。
6 A1 y6 g. ?2 ?% p0 n$ M8 {) f8 y& k4 U
　　我做了很多这样的事，但从不告诉家里人，也没法和周围的朋友说。女儿出生前后，正是我做线人压力很大、情绪很差的时候，又加上经常不回家，女儿一出生，妻子就和我离了婚。
. e5 W9 z; r4 F
: z, ^. ]9 M" G  B3 e% [; {2 q2 D　　我感到很孤独。但我心理素质很强，经常做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一个接一个地做，没有停止过。曾经因为忙于一个案子，我没有见上父亲最后一面。当时父亲心衰竭和肾衰竭被送到医院抢救，因为警方已经部署停当，所有人马都已出动，我不能离开现场。行动结束后赶回家，父亲已经去世了。这让我抱憾终生。
7 X: S$ ^+ S8 y  a* a- M8 J  I+ }: q  L# ]
　　现在，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觉得年纪大了，想过平静安定的生活，所以准备退出江湖，这也是我愿意给你讲讲这些故事的原因。
5 T& Z( D3 f( P5 R  q, |' z$ w; D4 G. C* Q
　　以后，能有份稳定的工作最好，否则打零工、做销售都行。我要带好8岁的女儿，补偿她曾经失去的一切。
& j. J' j( j9 @" B9 Z& ~( t, i- A5 n# [6 n% {5 v- ?

- {2 B1 X+ K# R2 D4 @1 T7 V: h

——《南方周末》——

都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