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爱情,我只要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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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易文化 [心情故事] 婉如清扬
这是我第一百零一次坐在黄浦江边,晚上八点半。江对岸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在夜色中如浓妆艳抹的女子,眨着暧昧的眼,无限幽深,教人堕落。
宁肯答应我和我一起留在这个城市,一百零一天前在南京路上的蝴蝶西餐厅门口。那时节正是五月,城市里满溢着白玉兰的香气。宁肯的眼睛在五月的夕阳里熠熠闪亮,那么黑,那么深,像是一口井,我只想坠入。他摊开我的手掌,指尖在我掌心微微颤抖,有些尖锐的痛在我的手心跳跃。宁肯一遍一遍地划出三个字。在细弱流风的凄楚里,像是耗尽了一生的温柔,我终于明白他在说我爱你。
我望着宁肯的眼睛,深若潭水的眼睛,瞳仁里小小的我有一些变形。不知道我的瞳仁里的宁肯是否也变了形。
大概差不多吧。恋爱中的男女总会有些失去常态。
“青梅竹马”这个词就是为我和宁肯造的。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宁肯是忧郁的小孩。他的爸爸妈妈都是高级官员,每天有很多的应酬。
宁肯是孤单的小孩。孤单的宁肯常常到楼下找我玩。
宁肯像是一只刺猬。敏感,安静,内敛。本来如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放诞无拘的我在宁肯面前不由得会矜持起来。
如果我是灿烂的向日葵,宁肯就是月亮,缺或者圆,从来不离开。相对于光辉闪耀的太阳我更喜欢月亮,有些清冷,有些孤单,有些骄傲,玲珑剔透。
我喜欢我的矜持。
十八岁那年,我去北京读国际贸易。宁肯随母亲去了加拿大的多伦多读大学。
宁肯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莫愁湖边看月亮。那晚的月亮格外的圆。是在秋天。
不知是谁在轻轻的吹着口哨: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宁肯始终不开口说什么。我也怕一开口打扰了天上的月亮。
宁肯也是像今天这样摊开我的手掌。一块通体莹润透明红白相间的雨花石安静的躺在我的掌心,在月光下它看起来是那样灵秀生动,净如凝脂。
宁肯将我的手握住,雨花石的沁凉直抵我的掌心并深入心脏。宁肯说弯弯我会一直记得你,你是阳光下的向日葵。我说宁肯你要记得快乐。
如果这就是初恋的话,宁肯让我刻骨铭心。
大学四年的时光飞逝如电。我和宁肯通信,在网络里聊天,发伊妹儿。我告诉宁肯北京的风沙很大,我在潭柘寺听千年钟声,在陶然亭赏月。宁肯告诉我他站在有城市地标之称的CN塔上看见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在尼加拉瀑布前感受到超自然的汹涌澎湃。
我没有告诉宁肯校园里一个摇滚歌手喜欢我。
我没有告诉宁肯比我低一级的一个校园诗人喜欢我。
我没有告诉宁肯有男生为我争风吃醋。
当然宁肯从没提到叫莫妮卡或者莱希维亚的名字。
我们快乐又惆怅的挥霍着春花秋月的时光。
我想多伦多的日光和风雪一定使宁肯由英俊忧郁的少年长成青春明朗的锐利男子。我们彼此说好不看照片,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在有月光的晚上在莫愁湖畔见面。
这个约定在第四年的春天嘎然而止。
宁肯象是被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任凭我怎样的留言他只字不回。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过去了,等待与煎熬中,我形销骨立。所有应该可以找到他的途径中我惶然失措。
如果宁肯是萧飒的秋风,我便是单薄的叶子,被无情的遗落在荒烟蔓草间。
我甚至悲伤的想象过一场车祸,一场地震,或者是一场枪杀,一场空难令宁肯化为灰烬。但是潜意识里宁肯还生动活泼的和我说话,他只是暂时离开我而已。这种强烈的直觉让我坚信宁肯一定会记得我们的约定。
大学毕业我凭借优异的成绩进入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工作,地点在上海。又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赢得总部的赏识,因而获得了一次去加拿大温哥华学习的机会。
飞机从首都机场起飞的刹那,我仿佛看见宁肯在云端微笑。
我用了几乎一年的时间在加拿大寻找宁肯的踪迹,遍访了华人居住的区域,仍一无所获。
宁肯宁肯,我到哪里可以找到你?
三年了,宁肯在我心中烙上了疤,如雨花石般坚硬,冷寂。
我习惯了在人流中张开期待的眼睛搜觅宁肯的身影,像是猎人在寻找他的猎物,而宁肯不是我的猎物。
因为宁肯我几乎没有朋友,我知道是自己的心不在焉伤害了那么多在乎我的人。可是可是,我不想告诉他们关于宁肯。虽然是宁肯丢下了我,却仿佛是我不小心将宁肯丢失。
林俊说柳弯弯你像一道谜语。
林俊说这句话是在公司三周年庆典上。他们衣装鲜亮,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端着酒杯穿梭在欲望和幻梦之间。我知道在他们眼中我只是架工作的机器,努力,踏实,勤奋。除此之外,他们只看到我的冷漠,若有所失,冰雕玉刻般的苍白。
那晚也是有很好的月光,微风,风中缓缓流淌的美国乡村音乐和或浓或淡的香水的味道。林俊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侧,淡淡古龙水的味道,明亮机警的眼睛。
林俊是市场部的主管,在公司例会上见过他。典型的白领。和宁肯不同类的。我们也只是点头之交。
林俊说完这话的同时递给我一杯“红粉佳人”,我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林俊举起酒杯对着月亮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然后他又举起杯子在我的酒杯上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我忽然对这个男人有了兴致。
林俊似乎忘记了我们曾有过觥箸交错的夜晚。
但是我分明感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灼热,焦急。
我依然执著的等待宁肯的消息,在林俊无所不在的注视中惘惘的等待。
林俊会在公司聚会或者庆祝的晚会上和我碰杯,或者唱卡拉OK。
我总是躲在凉台或者坐在对着门的位置,侧耳倾听一种声音。来自宁肯的声音。
林俊深情地唱着:天总会黑,人总要离别,谁也不能永远陪谁。
是的。谁也不能永远陪谁。
我试着说服自己不要再等宁肯了。也许他早已将我忘记。
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忘掉六年来对宁肯的牵挂与思念。
林俊说:弯弯,如果你觉得累或者痛,请你告诉我。
有一段时间我沉迷在电脑游戏中,疯狂的消耗我的夜晚来伤害记忆。与宁肯有关的记忆。
不料我莫名的发起了高烧,梦呓中念着宁肯的名字,紧紧牵住林俊的衣角。
三天三夜,林俊无微不至的照顾我。
在我可以清晰的面对林俊的时候。他说:弯弯,宁肯是谁,你一直在叫着他的名字。
一定是我在昏睡中呼唤过这个名字。
我慌乱的掩饰道:什么宁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俊也就没再问起我。
他悉心的照料我。
我在一点一点地被林俊的气息包围。
林俊开始牵我的手了。
林俊开始拥抱我。
玉兰花树下,林俊说弯弯我可以吻你吗。
我看着林俊的眼睛。
一片阴影渐渐将我覆盖,就在林俊的唇落下来的时候我慌忙将他推开。
一丝迷惑和悲哀在林俊的脸上扩散开来。
林俊说弯弯你始终不愿接受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林俊还是和从前一样关心我,爱护我,牵我的手,拥抱我。
可是我的心上有一把锁,钥匙是宁肯。
找不到宁肯,打不开锁,我将万劫不复。
胸中胀满思念的潮水,需要一个缺口。
面对波涛汹涌的无可奈何,我将要崩溃。
又是周末。我在南京路上徘徊。
那些琳琅满目的风景与我无关。我只是习惯在人流中找寻宁肯的影子。
对面咖啡店里迎窗而坐的一位女子吸引了我的目光。不是她高雅美丽的气质吸引了我,是她一双纤细洁白的手吸引了我,那双手正轻柔灵敏的比划着。她对面的男子看着她。她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动人,脸上洋溢着恋爱中的女子才有的光彩。我观察了她很久,发现她只是用手语,嘴唇一直紧抿着。
他们离座而起。
玻璃门毫不迟疑的被打开。
顿时我浑身血脉喷张。那年轻的男子竟然是宁肯!
隔了六年我仍可准确而清晰的认出宁肯的样子。
还是忧郁的神情,清秀的面容,却另含了一种决绝的儒雅。
他揽了年轻的女孩的肩膀正欲离去。
恍惚之中我奔向宁肯的方向,小声的叫着宁肯的名字。
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崩地裂。
宁肯宁肯,是他。我想念了六年,寻找了三年的人,此刻正面对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含着无限的悲凉与热烈,却是那么一闪而逝。
宁肯结实了,像个成熟的男子。虽然只有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涯。那种气息是那么亲近又诡异,散发着阴森甜美的忧郁。
宁肯宁肯你还记得我吗?莫愁湖的月光,雨花石的莹润。
宁肯张着嘴像是要极力说点什么却终于放弃,他的手紧紧握着,脸上是非常痛苦的苍白色,无力的不知所措。
四月上海的阳光慷慨的把我们笼罩。
我和宁肯就这样茫然相对。我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身边的女孩摇晃着宁肯的胳膊,嘴里哦哦的叫着,原来她是不会说话的。
宁肯侧过身激动得近乎歇斯底里的和她打着手语,时而看看我。
然后女孩拿出纸和笔写给我一个地址。
我莫名的看着他们,宁肯向我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我看懂了,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给宁肯。
我不知道宁肯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不和我讲话。
两个小时以后,我坐在在南京路上的蝴蝶西餐厅等宁肯。
他来了,一个人。
我们久久的对视。
宁肯从口袋里拿出纸和笔唰唰的写着,然后递给我。
上面写着:弯弯,你尽管说话,我可以听见,但是我不能说话了,我的声带坏了。
怎么会这样?我不觉脱口而出。
宁肯的眼里又涌出无限的悲苦。
在我们口与手的交谈中,我终于明白是一场意外夺去了宁肯母亲的生命,夺去了宁肯两年的记忆,也夺去了我和宁肯三年的时光。
这是宁肯生命的盲点,最初的两年对他来讲是一段空白,没有过去,没有我。
宁肯无辜的被卷入一场华人区的争斗,遭受重伤。是那个女孩一家给了他最无私最体贴的照顾,让他恢复从前关于我的记忆。她的父亲是多伦多华人区极有影响的人物。
于是在那个女孩的陪同下他来找我。没想到刚来上海就遇见了我。
宁肯,上天注定我们会在一起,无论什么都无法割断,你可知道?
下午的时光匆匆而过,我了解到宁肯和我一样的思念。
那么我们还有未来吗?我问宁肯。
宁肯说那个女孩知道了我们的故事以后非常感动,并请求宁肯让她一定看看我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宁肯答应了她。
五月的某一天傍晚,在南京路上的蝴蝶西餐厅门口,宁肯摊开我的手掌,指尖在我掌心微微颤抖,一遍一遍地划出三个字:我爱你。
我看着他,笑了。
宁肯说要回酒店做一些安排。他说要和我在一起。他说请我记得一定要幸福。他说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忘记。
是的,我们在一起,今生要在一起。
宁肯不见了,我没有等到他。到他说的酒店,前台说他们已经退房了,打他的手机被告知是空号。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这只是一个梦?我从来没有再见过宁肯?但是,留在掌心的尖锐是那么清晰。
我冷静得几乎疯狂。
每晚八点半,我坐在黄浦江边,江对岸的东方明珠电视塔璀璨夺目。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我想起了很多很多,都与宁肯有关。
林俊心疼的看着我的憔悴。谁也不懂得我的悲哀。我对林俊说没什么,一切都会过去。
黄浦江上渡轮轰鸣,哪一条才可渡我到河的对岸?
我告诉自己一百零八天后我要将宁肯彻底的驱逐。我不要在如此下去。
第一百零一天的夜晚十二点,我从黄浦江边搭车回去。
这个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车轮滚滚。
出租车里司机正在收听“都市物语”节目。这是一档情感类节目,偶尔我也会听到,甚至被那些痴男怨女的爱情打动过。
女主播用深情甜美的声音安慰着在红尘中起伏的男女们。
零点的钟声刚刚敲过,在一曲优美绵长的乐曲过后,女主播一如既往的传递着祝福。
她说:每晚此时我都会替一位先生转达对柳弯弯小姐的祝福,祝她永远快乐。
出租车司机说:这位先生可真是奇怪,喜欢那位柳弯弯小姐就直接对她说好了,用这么老土的办法追女孩子,我已经有一百天听见这句话了。然后他又自言自语的说,也许这位小姐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位先生的祝福呢。
我慌忙问司机是怎么回事。
司机说他每晚都在听这个节目。大约三个多月前,女主播说有位不会说话的先生写去一封信,请主持人代为表达他对一位叫柳弯弯小姐的歉意,说他残缺的声音无法给弯弯小姐带去幸福,所以请她忘了他,来生他一定给她世间最美的爱情。最后他还请求主持人一定满足他的要求,直到她听到为止。并说他去了国外,恐怕再也不回来了。
我终于明白,宁肯是离我而去了,他已把我放逐到下一次的轮回里。
在宁肯离开的第一百零八天的夜晚十二点钟,我打去电话给电台,告诉主持人我是柳弯弯,我听到了那位先生的祝福。
女主播仍然用饱含着深情的声音对我说:柳弯弯小姐,来生你和那位先生定会永不分离。
我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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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拥有 (2004-10-21 00:07:54)
天王盖地虎 (2004-10-23 11:1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