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让宋江们造反到底”的做法值得现代人学习

作者:刘诚龙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


    三岁看老,真是不错的,“问题人士”金圣叹之所以一直是“问题人士”,是因为他从小就是一个“问题少年”,读书时节是个“问题学生”,没有教育过来,此后,狗改不了吃屎啦。
    打小的时候就别说了,刚出娘胎,我们谁都给制造过一大堆麻烦事,对不对?读书三年知礼仪,爹娘把我们往学校里一塞,忠孝礼义信,天天把孔老夫子的话“学而时习之”,是头牛也教育过来了,又加上老师那舞蹈起来呼呼叫的戒尺一敲桌子,我们谁都老实了。但问题学生就不同,怎么教育都是问题成堆,要不怎么叫做问题学生呢。金圣叹读书不认真,老师在场不在场都一个样,顽皮吧。不是东张西望,就是交头接耳,要不还与同学传纸条,好在那时女同学没上学,不然,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当然,金圣叹脑瓜子还是灵活的,不是“双差生”,在校表现差,但成绩还是好的,是“单差生”。

    金圣叹读书时节最大的问题是不“代圣人立言”,还经常与老师抬杠,有时甚至挑战老师的智慧,与老师过不去。比方说吧,那次老师出了一个带点“科幻”味道的作文,题目是“如此则动心否乎?”老师的意思是,人到中年万事休,老师恰好到了四十岁,他就想叫学生“代老师立言”,老师说,如果你到了四十,设想碰到某个场景,你还是否动心。作文的这当口啊,金圣叹还是小小少年,要设想四十岁的情景,对于少年来讲,当然有点科幻,但对金圣叹来说,这事就不算什么啦,他就写啦:“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葭苍之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曰: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他这作文的意思是,在野外,空旷无一人,看到地上掉了万两黄金,谁不“拾金就昧”?在芦苇荡里,站着一个漂亮姑娘,四周无人,谁不大唱“大姑娘美,大姑娘浪,”一把抱着“大姑娘走进青纱帐。”好家伙,金圣叹一连写了 39 个“动”,这是什么思想意识?文学水平再高,思想不对,打0分。老师给金圣叹吃了个大鸭蛋,金圣叹不服,还去找老师理论:老师,您的“给材料作文”说的是“四十不动心”哒,我完全符合题旨,思想也正确的。老师差点抽戒尺了,金圣叹说:我是39“动”,到了四十就不动了啦。老师一个一个地数啊数,确实只有 39 个“动”字。差点弄得老师背气。

    最要命的是“高考”。如果要考证“白卷英雄”张铁生或者蒋多多的祖师爷是谁,那一定是金圣叹,这家伙参加“全国统考”,作文题目是“孟子将朝王”,他怎么做的?在试卷的四角各写了一个“吁”就交卷了,还不是白卷?老师敲了他几脑壳,问他这是什么态度?他说我作文啊。老师你看:孟子是圣人,谁都知道的,哪用得着我说?朝王有梁惠王有齐宣王,都是朝王,亦不必做,要做的是一个“将”字。舞台演戏,王将视朝,先有四太监,左右立而发“吁”声,我在卷子四角各书了“吁”字,不是把“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了吗?我的文章出万古之新,独步众生,应该给我高分。还给你高分啊,你蔑视科举,蔑视高考,该当何罪?你小子运气好,千古以来,你这种情况是第一回出现,法律还来不及制定律条,而且考虑你是学生,学生以教育为主,要不会将你定死罪了。

    金圣叹不好好读书,科举高考又是这样交白卷,在神圣的科举上搞恶作剧,这“问题学生”就这样落榜了,从此“流入社会”,成了“问题人士”。这“问题人士”第一桩罪是不在“体制内”生活,本来呢,要你参加科举,国家制定这个根本制度,就是要把你引进套子里来,要你规规矩矩过体制生活的,金圣叹天生反骨,像孙悟空一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是最大的“问题”所在;第二桩呢,你不过体制生活你就不过吧,你别搞破坏,别来添乱子。但金圣叹既然是“问题人士”,自然就常出“问题”,偷鸡摸狗,倒也算了;甚至偷香窃玉,也可算了;这金圣叹啊,怎么说呢?经常弄杂文,好发奇论怪论,扰乱人民思想;比方说,仇富心理特别强,看到城中巨富死了,拍掌大笑。“晨起,闻城中第一有心计富人死了,不亦快哉。”比方说宋江带领“反革命分子”投安,改邪归正,重新回到“体制内”生活,这是体制制定者们最高兴的,但金圣叹不准,他把《水浒》宋江招安一节全砍掉了,金圣叹本来呢,也是把宋江当皇朝敌人的,但他不准宋江浪子回头,只让宋江们造反到底,金圣叹的本来意思是,对宋江这号人不能给“出路”,只能给“死路”,这也说明,金圣叹是“人民”,最多是皇朝的“问题人士”,不是皇朝的“敌人”的,但他的思想不与皇朝保持一致,这不是煽动乱臣贼子死心塌地造反吗?金圣叹的热脸就这样贴到冷屁股上了。

    清有大制度,不准聚众讲学,金圣叹却经常在其住所经堂中,设高座,招高徒,发自以为高的谬论,这不存心“制造问题”吗?佛是忌讳狗肉的,他说是好佛,天天谈佛经,但每谈,一边厢打坐谈佛,一边厢大啖狗脚;“如遇酒人,则曼卿轰饮;遇诗人,则摩诘沉吟;遇剑客,则猿公舞跃;遇棋客,则鸩摩布算;遇道士,则鹤气横天;遇释子,则莲花绕座;遇辩士,则珠玉生风;遇静人,则木讷终日;遇老人,则为之婆娑;遇孩赤,则啼笑宛然。”总之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没一个人样。他的好朋友王斫山看到他穷,有心扶他的贫,借他三千两银子,说利息不要,本钱还我,他三五几天把本钱花了个精光,跑到老王同志那里,说:“银子在你家,徒增你守财奴的名声,我给你花掉了,替你长名。”他以为是“ZF扶贫”,可钱是个人的啊,可是碰上这个“烂豆子”,有什么办法,老王同志笑笑算了。这粒铜豌豆啊,大错误不犯,小问题不断,真是个问题。但是,那富人死了,是天杀的,又不是他杀的;他不准宋江招安,他又没造反;皇朝有心要办他,却一时还真拿他“切不烂煮不熟。”

    金圣叹终于出大问题啦,我皇皇清朝“不亦快哉”。顺治17年年底,酷吏任维初担任吴县县令,他上任啊,看到这里的老百姓几乎都犯了罪,根子上的罪是,犯了“穷困”罪,大家都富了,你们都还这么穷,讨打!把柄上的罪是,犯了“抗税罪”,租也不交,税也不交,这怎么得了?我们任县长于是“严格执法”,拿他们一个一个暴打一顿,打得他们鲜血淋漓震天哀号,乱世出重典,要下重手才让他们长点记性。这事本来跟金圣叹没关系,被打的既不是其小舅子,也不是其小姨子,整个没有“直接利害冲突”的,但他就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这点,是“问题人士”尤其是金圣叹这类形而上的“问题人士”的本质特征,形而下的“问题人士”偷只鸡摸条狗,别的都不管,至多是在治安上出乱子,坏不了什么事;而金圣叹这类“问题人士”不偷鸡不摸狗,专挖制度墙脚,专代被牧者与牧民者过不去,这就非同小可。金圣叹就伙同吴县那些“问题人士”搞“集体上访”,说任县长不但“对民暴政”,而且贪贿,监守自盗,曾经偷卖公粮一千石。访了好多回,都被“批示”后再“转批”到“任县长”这里,“请任县长酌处”。看上访没有成效,“问题人士”金圣叹们就打算来个更有影响力的,恰好这时顺治驾崩,举国默哀,金圣叹们先约好大伙到孔庙里造声势,搞一个“集体哭泣”,然后浩浩荡荡找巡抚大人朱国治去“集体请愿”,请求驱逐县长。鞭民的事是“朱巡抚”下的令;卖粮的事“朱巡抚”吃了大头,这怎么了得?搞到老子头上来了?这“矛盾”必须“消灭在萌芽状态”。罪是现成的,这不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造反吗?朱市长不管三七二十一,给金圣叹他们定以“震惊先帝、聚众倡乱、情同谋反”之罪上报朝廷。朝廷于是大怒,下了批示:“杀无赦!”

    金圣叹的问题皇朝准备从肉体“彻底解决”。但这家伙死不改悔,死到临头了,还要弄些问题来,具体来说,就是“死”时“死”际,他还要戏弄干部侮辱公务员。“上路”的路上,他写了一封家书给儿子:“字与大儿看,酸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矣。”你看啊,死到临头还这么吊儿郎当,这么油嘴滑舌,这么满不在乎,这一点就足可证明他是一个“有问题的人士”!跟他一块被正法的,有十多个人,这么一排人站在那里,挨个挨刀子,真吓死人。你想啊,一刀抡下去,那血喷得丈把高,那黑乎乎血糊糊的头在地上滚,谁都吓得不敢死了。看到人家头被杀,想到自己被杀头,那惨状谁敢看啊?于是金圣叹就向“刽子手”招手:“来来来,我这里有200两,我事事都喜欢争第一的,你先砍我头,让我第一个到阎王那里报到,我这黄金就给你。”刽子手忙不迭地问:“真的吗真的吗?咱们一言为定。”“不骗你不骗你,我要死了的人还骗你干吗。”刽子手于是首先就从金圣叹头上“开刀”,刀起头落,看到那头往地上滚,他赶紧去扳开手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金子?刽子手气得要死,给他又补了一刀,“你以为我们个个都是贪官啊?”刽子手就向上级汇报说:“金圣叹死尤侮人。”他把我们个个当污吏看啊。上级听了,开始还觉得这么杀金圣叹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听到刽子手的这个汇报,最后那点同情心就都没有了,他的牙根也咬得切切响:跟我们过不去,没你好果子吃。